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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勇强:跪拜(新人文小品小说)

栏目:小说推荐时间:04-07 点击次数:183次 音频
原标题:刘勇强:跪拜(新人文小品小说) 1 孙巨源在家养病时,李邦直送给他一条狗解闷。那狗全身油黑,只有四只脚是白色的,因此名唤银蹄。 银蹄很乖巧,只要孙巨源招呼它,它
原标题:刘勇强:跪拜(新人文小品小说)




1
孙巨源在家养病时,李邦直送给他一条狗解闷。那狗全身油黑,只有四只脚是白色的,因此名唤银蹄。
银蹄很乖巧,只要孙巨源招呼它,它就会马上跑过来,对着孙巨源作跪拜状。
孙巨源知道李邦直的意思,他看中了自己的小女儿,想让他同意这门亲事。可是,李邦直与他小时是同学,当官又是同僚,虽已断弦多时,毕竟与女儿年纪悬殊,让女儿嫁给他,孙巨源觉得委屈了女儿,便对他说:“你要想娶我女儿,先给老丈人跪下。”
孙巨源并非真要为难李邦直,因为料定了他是不好意思给自己下跪的。没承想李邦直送来一条狗,代为下跪。孙巨源想,这家伙让银蹄练习跪拜,不知费了多少工夫,倒也算心诚。
女儿知道李邦直求亲事,笑道:“男人是不是以为没有什么事是下一个跪解决不了的?太作践自己了。女子样样不如人,却有一样好,不必到处下跪,道个万福,就是行礼了。”
孙巨源说:“你何尝知道,我朝太祖曾问过赵普,拜礼为什么男子跪而女子不跪,赵普去问礼官,都说不知道。其实,古诗里早有‘长跪问故夫'的句子,可见女人也是要跪的。只是到了武则天时,反了阴阳,乱了纲常,女人才拜而不跪。至于男人,敬的是天帝君亲师,都是高高在上的,岂有不拜之理?”
女儿说:“好在爹爹已经是翰林学士了,除了皇上,再不须拜别人了。”
孙巨源说:“你看着翰林学士风光,在皇帝眼中,恐怕也不过是只银蹄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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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不知道,她的话触到了孙巨源的心病。
十四岁那年,孙巨源随做官的父亲到了登州。在东海神庙,他曾暗自祷告,乞求神灵预示他日能获得怎样的科第和爵位,夜里果然梦见神灵对他说:“汝当一举成名,位在杂学士上。”醒来后,他很高兴,只是不知道“杂学士”究竟是什么官职。问人,都说:“这可是一个大吉大利的梦啊!你小子将来一定能官至为龙图阁学士。”他听了越发高兴。其实,那时连“龙图阁学士”是什么官,他也并不清楚。
后来真的当了官,以致得到了皇帝格外的眷注,少不得把当年的梦告诉人。等到做了翰林学士,朋友亲戚都来祝贺。孙巨源反而有些不爽,略带沮丧地说:“以前我说过神梦预示,莫非所谓‘杂学士’就是翰林学士?如果我止步于此,那今日的任命,就宜吊不宜庆了。”
这次生病,更让他有些心灰,以为自己已经到达人生颠峰,后面的日子都是下坡路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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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孙巨源宽慰的是,病后,神宗皇帝多次派太医来诊视,他有所好转后,又特意派人来问:“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工作?朝廷还等着你发挥大作用。”
朋友们听说此事,纷纷来拜访,都说孙巨源回朝廷工作,必定荣登要职。孙巨源也对家人说:“从前还以为这辈子在翰林院就混到头了,没想到二府指日可达,看来神灵‘杂学士’的话也不可全信。”
终于等到要上朝的日子了。前一天,孙巨源对家人侍从说:“我病卧床榻很久了,身子有些僵硬,恐怕不习惯行跪拜礼。你们为我铺一张茵褥,我先练习一番。”
于是,孙巨源开始在茵褥上练习起来,口里还念念有词:“跪,拜,兴。跪,拜,兴……”
才练了两回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,跌倒在地,身边的人忙去扶,已没了呼吸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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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巨源练习跪拜而死的事,很快传遍了京城。
几个朋友聊起此事,都十分惋惜。刘贡父说:“巨源恐怕是历史上唯一因练习跪拜而死的了,将来史书上若载其‘在家习肄拜跽,偾不能兴,于是竟卒’,令人情何以堪?知道的是他忠心奉上,不知道的还不知如何讥笑。”
孙莘老说:“巨源真大可不必如此拘礼的。从前朝廷还反对过跪拜礼,一般行礼,叉手即可。谁知如今跪拜的越来越多了。”
李端愿说:“诸位有所不知,巨源还有一憾。上次他到寒宅小酌,我叫了个唱小曲的念奴,她弹得一手好琵琶。巨源正陶醉着,皇帝突然宣召,他原不肯去,又不敢留。到了翰林院,起草了三封制诰,犹不能忘,就写了篇[菩萨蛮],抒发恨恨之意。第二天特意送给我看。”说着,缓声哼唱道:
楼头尚有三通鼓,何须抵死催人去。上马苦匆匆,琵琶曲未终。
回头凝望处,那更廉纤雨。漫道玉为堂,玉堂今夜长。
孙莘老说:“此曲果然充满憾恨,虽然皇命难违,到底也要自己活明白些才好。”
刘贡父说:“既然人生苦匆匆,何不苦中作乐?”说着,转向李端愿笑道:“唱歌须是,玉人檀口,皓齿冰肤,语娇声颤,老兄虽是解歌,无奈雪鬓霜须,怎如念奴。几时让我们也看看让巨源不能忘情的是什么人。”
李端愿答应道:“改日请各位屈驾到寒宅来,我再召念奴过来唱曲,一同缅怀巨源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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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李端愿家,孙莘老说:“那日贡父说巨源史上留名,恐因千古一跪,令老夫深有感慨。其实,巨源是极有见地的,他的进策直指当世弊事,反覆论说,有根有据,皆可施行,当日韩琦读到了,赞之为今之贾谊。我等当替他搜罗,刊刻出来,使后世知其非徒跪拜而已。”
李端愿也说:“巨源政论确无一辞虚说。记得有一回,他看到外地有个提刑副千户要转正,考语居然也满是才干有为、英伟素著、国事克勤、齐民戴仰的话,他就当真了,上表说这类鉴定过为溢美,以失事实,主张少用套语,随事撰述。”
刘贡父听了,叹息道:“巨源太谨慎,他凡有章奏,进上后都烧掉底稿,就算是他是亲近的子弟也没机会看到。如今要汇集刊行,恐非易事。”
李端愿也点头道:“巨源明哲保身,是他聪明处。老王强推新法,逼走许多谏官御史,巨源因郁郁不能有所言,才力求补外,倒少了些争斗。”
刘贡父说:“我也觉得巨源极会做人。我一向口无遮拦,冒犯了不少人。今日莘老也在,还望恕罪。当日我把莘老叫大胡孙,巨源叫小胡孙,巨源并不以为忤,难得随和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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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端愿说:“其实,今日本来还有一个人该请,却不能够了。”
众人都知他指的是苏轼。
苏轼与孙巨源是好朋友,当日二人都因与者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而乞外任,孙巨源又回朝任起居注知制诰,苏轼写了一首[更漏子]送他,孙巨源念给朝中朋友听,念到“新白发,旧黄金,故人恩义深”“槎有信,赴秋期,使君行不归”时,禁不住落泪。没承想,苏轼回来了,是因作诗讽刺新法被捕归案,而孙巨源却不在了。
孙莘老叹了口气道:“苏轼不如巨源能收敛。听说他在湖州,还进《湖州谢上表》,说什么‘陛下知其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;察其老不生事,或能牧养小民’。你想,陛下听了这话,能高兴?他若有一点巨源跪拜服软的心,必不致有今天。”
刘贡父说:“那就不是苏轼了。”




7
正说着,家人传话,念奴到了。
李端愿说:“今日诸位都说得太沉重,还是听曲吧。我昨天已派人将苏轼在润州东景楼与孙巨源相遇写的一首[采桑子]送给了念奴,请听她唱这只曲子吧。”
念奴进来,众人看她,果然生得:
云鬓轻梳蝉翼,蛾眉巧画春山。朱唇注一颗夭桃,皓齿排两行碎玉。花生媚脸,冰剪明眸;意态妖娆,精神艳冶。岂特都下之绝色,尤胜天下之名花。
念奴道过万福,便怀抱琵琶唱道:
多情多感仍多病,多景楼中。樽酒相逢,乐事回头一笑空。
停杯且听琵琶语,细捻轻拢。醉脸春融,斜照江天一抹红。
一曲唱毕,众人都道:“难怪巨源不舍,端的让人动情。可惜他二人一个在地下,一个在牢中,听不到了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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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正说着,李邦直来了,身后还跟着银蹄。
李邦直说:“知道诸位在这里缅怀巨源,特来一同追思。”
刘贡父说:“听说你和巨源女儿私下定了亲,到底还欠巨源一跪。”
李邦直说:“这正是我来的目的。昔日王粲喜欢听驴叫,在他的葬礼上,曹文帝让生前好友每人学一声驴叫,给他送行,成为千古佳话。如今巨源死于跪拜练习,我等也一起给他下个跪吧。”
孙莘老说:“你倒乖巧,既尽了礼,却又拉我们陪跪,不失自家颜面。”
李端愿说:“虽然邦直占了便宜,但给巨源跪拜一回,也算我们相交一场。”
众人都说有理,便朝着孙家的方向,齐刷刷地跪了下来。
银蹄也跟着跪拜起来。




2021年3月31日于奇子轩




附录:
本篇素材如下:
《夷坚甲志》卷四《孙巨源官职》:孙洙,字巨源,年十四,随父锡官京东。尝至登州谒东海神庙,密祷于神,欲知它日科第及爵位所至,夜梦有告之者曰:“汝当一举成名,位在杂学士上。”既觉,颇喜。然年尚幼,未识杂学士何等官,问诸人,人曰:“吉梦也。子必且为龙图阁学士。”后擢第入朝,历清近,眷注隆异,数以梦语人。元丰二年,拜翰林学士,宾客皆贺。孙愀然曰:“曩固相告矣,翰苑班冠杂学士,吾其止是乎?今日之命,宜吊不宜庆也。”才阅月,省故人城外,于坐上得疾。神宗连遣太医诊视,幸其愈,且以为执政,后果愈。上喜,使谓曰:“何日可入朝?即大用矣。”省吏闻之,络绎展谒,冠盖填门不绝。孙私语家人曰:“我指日至二府,神言何欺我哉!”临当朝,顾左右曰:“我病久,恐不堪跪起,为我设茵褥,且肄习之。”方再拜,疾复作,不能兴,遽扶掖之,已绝矣。孙公在时,尝一日锁院,宣召者至其家,则已出。数十辈踪迹之,得于李端愿太尉家。时李新纳妾,能琵琶。孙饮不肯去,而迫于宣命,不敢留。遂入院,草三制罢,复作长短句寄恨意。迟明,遣示李,其词曰:“楼头尚有三通鼓,何须抵死催人去。上马苦匆匆,琵琶曲未终。回头凝望处,那更廉纤雨。漫道玉为堂,玉堂今夜长。”或以为孙将亡时所作,非也。李益谦相之说。相之,孙公曾外孙也。(关于孙巨源病世,马端临《文献通考》卷二百三十六 经籍考六十三《孙贤良进卷》称其“暴得风缓而卒”)
《宋史·孙洙传》:孙洙,字巨源,广陵人。……进策五十篇,指陈政体,明白剀切。韩琦读之,太息曰:“恸哭流涕,极论天下事,今之贾谊也。”……凡有章奏,辄焚其稿,虽亲子弟不得闻。王安石主新法,多逐谏官御史,洙知不可,而郁郁不能有所言,但力求补外,得知海州。……先是,百官迁叙,用一定之词,洙建言:“群臣进秩,事理各异,而同用一词;至或一门之内,数人拜恩,名体散殊,而格以一律。苟从简便,非所以畅王言、重命令也。”元丰初,兼直学士院。澶州河平,作灵津庙,诏洙为之碑,神宗奖其文。擢翰林学士,才逾月,得疾。时参知政事阙,帝将用之,数遣中使、尚医劳问。入朝期日,洙小愈,在家习肄拜跽,偾不能兴,于是竟卒,年四十九。(百官迁叙用一定之词建言事,《续资治通鉴》卷五十八有详载)
《夷坚甲志》卷十一《李邦直梦》:孙巨源、李邦直少时同习制科,熙宁中,孙守海州,李为通判,倅厅与郡圃接。孙季女常游圃中,李望见目送之,后每出,闻其声,辄下车便旋。邦直妻韩夫人于牖中窥见屡矣,诘其故,李以实告。一夕梦至圃,见孙女,踵之不可。及亟追之,蹑其鞋,且以花插其首,不觉惊寤。以语韩夫人,韩大恸曰:“簪花者,言定之象。鞋者,谐也。君将娶孙氏,吾死无日矣。”李曰:“思虑之极,故入于梦,宁有是。”未几韩果卒,李徐令媒者请于孙公,孙怒曰:“吾与李同砚席交,年相若,岂吾季女偶邪?”李不敢复言。已而孙还朝为翰林学士,得疾将死,客见之,孙以女未出适为言。客曰:“今日士大夫之贤,无出李邦直,何不以归之?”曰:“奈年不相匹。”客曰:“但得所归,安暇它问。”未及绸缪而孙亡,其家竟以女嫁之,后封鲁郡夫人。邦直作巨源墓志曰:“三女,长适李公彦,二在室。”盖作志时未为婿也。邦直行状,晁无咎所作,实再娶孙氏云。强行父幼安说。
《夷坚丁志》卷五《员家犬》:……琦家养狗,黑身而白足,名为银蹄,随呼拜跪,甚可爱。
元怀《拊掌录》:孙巨源内翰,从刘贡父求墨,而吏送达孙莘老中丞。巨源以其求而未得,让刘。刘曰:“已尝送君矣。”已而,知莘老误留也。以其皆姓孙,而为馆职,故吏辈莫得而别焉。刘曰:“何不取其髯为别?”吏曰:“皆胡,而莫能分也。”刘曰:“既是皆胡,何不以其身之大小为别?”吏曰:“诺。”于是馆中以孙莘老为大胡孙学士,巨源为小胡孙学士。
其他词语典故,亦间有出处,如
《宋史》卷二百四十九《王贻孙传》:……太祖尝问赵普,拜礼何以男子跪而妇人否,普问礼官,不能对。贻孙曰:“古诗云‘长跪问故夫',是妇人亦跪也。唐太后朝妇人始拜而不跪。”
《宋史·礼十九(宾礼一)·常朝仪》:淳化三年,令有司申举十五条:常参文武官或有朝堂行私礼,跪拜,待漏行立失序……犯者夺奉一月;有司振举,拒不伏者,录奏贬降。
第五节提刑副千户转正考语用《金瓶梅》第七十回西门庆事。
第七节念奴容貌描写袭自《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》。